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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峰原创·长篇连载·《雪落长河》(7)

 

戊 部

 

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泽山咸①

 

兑上,艮下,泽山咸。

咸:亨,利贞,娶女吉——是亨通的,利于守持正道,娶这个女人,吉利。

彖曰:咸,感也。柔上而刚下,二气感应以相遇。止而说,男下女,是以亨。天地感而万物化生,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,观其所感,而天下万物之情可见矣。

象曰:山上有泽,咸,君子以虚受人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滩头议河事,河道总督迟到了

 

第三天,太阳刚偏东南人就到齐了,偏偏差了河道总督赵世显。牛钮问张鹏翮,“赵世显是怎么回事?河道总督没到,我们商议什么、又怎么商议?!”牛钮有些不高兴,但考虑到张鹏翮与赵世显是前后任关系……所以,牛钮压了压火气说,“昨天晚上在县衙,不是说得好好的嘛!”

张鹏翮听完看看牛钮,皱皱眉头、还没说出话来,这边河南巡抚杨宗仪就接上了,“肯定是先去他小舅子家了,昨天他岳父母办丧事——赵大人这个人素来廉洁,没告诉任何人,可朋友还是听说了,在事后给补的礼。都是好朋友,总得去见个面,以示谢意吧?!”

“岳父母办丧事……不是说已经办过事了吗?”牛钮好像想起了什么,可是又什么也没想起来,“赵大人一个老女婿家,有什么热闹好凑?”牛钮还是觉得要想起了什么似的,但还是什么也没想起来。

大家正说着,一匹快马直奔这边而来,来人正是赵世显。他下得马来,一边走、一边拱手说道,“劳大家久等了,赵某人不胜歉疚、不胜歉疚!”然后,他走到牛钮、张鹏翮身边拱手深施一躬,“河道总督赵世显,参见牛大人、张大人,迟来一步,万望见谅。”

牛钮没有应赵世显的话,转身从怀中掏出圣旨宣读起来。赵世显来不及反应,就只能跪地接旨了。他觉得牛钮是软不叽地闪他个大长脸②,不过他也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。

牛钮宣完圣谕,然后大家开始议论治河之策。可是,纷纷纭纭议了差不多一个时辰,也无法做出结论。绝大部分官员都说:圣谕顺其自然,让黄河从津入海是英明的,这样也最省力、最省钱,还永远免除了漕运缺水之虞。

牛钮一听,心里就有些不悦。因为,所有官员都避口不谈眼前的现实,就阿谀奉承圣谕如何如何好。牛钮心想:这治河本来跟打仗差不多——打仗因敌制胜,治河因地制流。光凭想像、凭感觉,那能行?他们从京城一路赶来,官道基本沿着运河,所看到的就跟皇上想的大不相同。还有,稍动脑筋都能想得出,武陟往东直到入海口,两岸河堤两千余里,那是前朝历代的黄河儿女,挑来一筐筐黄土修起来的。现在如果弃之不用,马上就有了新问题——武陟到天津一千二百余里,仅有微薄的运河堤防,如果用运河堤来束缚黄河,就像用丝线来捆绑骏马。如果两岸重新修筑河堤,两千四百多里河堤,会是个简单事情吗?

“我们看这样行不行,”牛钮反复想了想之后说,“能不能堵上秦家厂决口?”

众人说:“很难哪,你看看这河。”赵世显更是说道,“依我看根本不可能,这可是黄河啊,不是灌溉农田的沟渠。”

“赵大人,怎么这么说话?我们这么多朝廷命官,”牛钮有些生气了,“难道都是夫?”

“那你就堵堵看啰,牛大人,”赵世显也有些不耐烦了,他抬头看了看牛钮顶戴上的蓝宝石,还有牛钮胸前的九蟒五爪孔雀图③——那是牛钮正三品官员的标志。赵世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赫然胸前的九蟒五爪锦鸡图,想了想自己顶戴上的花珊瑚。然后把目光投向身边的杨宗仪,杨的官服上有着和他一样的图案,可杨还不是真正的二品官,只是从二品罢了。杨宗仪看透了赵世显的意思,会意地对赵世显笑笑,赵也回了个得意的眼神。然后赵世显特意扶了扶自己的顶戴,不软不硬地对牛钮说,“皇上在圣旨上说得很清楚了。”

赵世显刚刚所做的一切,牛钮因为与其他人说着治河的事情,所以没有注意。可是他的一切表演,都被青金石顶戴、胸前八蟒五爪雪雁图的齐苏勒,还有砗磲顶戴、胸前五蟒八爪鹭鸶图的陈鹏年,看到了眼里。齐苏勒从眼角里撒出一抹鄙夷神情,他心里怎么也想不通,张鹏翮给皇上的折子上,怎么会说赵世显与杨宗仪不合?而陈鹏年也想不明白,前几天他们俩个还你推我诿呢,今天怎么又眉来眼去了?陈鹏年使劲眨矇了一下眼睛,轻轻哼了一声,到一边去了。

“皇上并没有说死啊,”牛钮感到什么有点儿不对劲儿,可他却不知道究竟哪儿不对劲,他还是抱着商量的口气说,“如果能先从南岸的邙山脚下,沿着老滩开挖河,分流杀伐水势。然后,再尽力堵住秦家厂决口。我看是能够做到的。”

“牛大人啊,你要知道,”赵世显刚刚做的一切,因牛钮没看到而失去意义,这反倒使他静了下来,“水是避高趋下的,水往北流是因为北边地低。所以,我以为开挖引河也只是劳民伤财罢了。”

“我的话还没有说完,”牛钮说,“长远看来,钉船帮到詹家店之间必须得修河堤了——如果修了这十八里长堤,沁河口就被永远锁定在了钉船帮附近,如果再设法疏浚下游河道,就能够保证黄河永不再在武陟改道。”

“这十八里大堤,万万修不得啊!”河南巡抚杨宗仪大惊失色地说,“牛大人,恕我直言,你还是不了解武陟——钉船帮到詹家店这个十八里宽的缺口,前朝刘大夏治理黄河时,就曾经想要修筑起来。可是,武陟百姓说,‘万万修不得,那是禹王治水时特意留下的泄洪缺啊。’”

大家顿时都不说话了!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你东我则西,意见相左难统一

 

议事时出现冷场,是件烦人的事情。这时张鹏翮说话了,“牛大人刚刚说的前两项,我倒认为可行。如果南岸挖了引河,能汲去、分流部分河水,对堵住秦家厂决口,会减轻很大压力。” 张鹏翮想了想,“不过,修筑河堤之事,钉船帮至詹家店,足足十八里零六十丈,即使修也决非一日之功。再说,现在圣上没这个意思!”说完他看着牛钮,用眼神征询牛钮的意见。

 “说实话,我坚决支持落实圣谕,刚才杨宗仪杨大人说得非常对。我任河道总督已经十三年了,天天就是跟这河打交道。关于禹王故道的种种民间说法,我都很清楚。”赵世显不紧不慢地说,“我看哪,钉船帮到詹家店十八里缺口,自古有之。既然它能从远古到如今一直空着,就说明它有空着的理由!至少近两百年来,每逢黄沁等诸河并涨,就由着水性让它漫去。等水小了的时候,河又会重回故道”

“赵大人,你说说,”一直听着的牛钮反问,“现在这水是不是,比原来小了些?”

“是啊,是比原来小多了啊!”赵世显说。

“可这河,”牛钮,用手指了指面前的河,又指了指南边的滩,“那,它怎么还没回故道呢!”

“我说的是曾经,又没说现在!”赵世显,愣怔了一下,“大家都听着呢,我什么时候说现在了?是不是?今年的水,怎么会和百年前相同呢?”

“好,好,说得好!”牛钮大笑起来,笑完了说,“赵大人,可我说的是现在啊!我也没说那时候啊!”

赵世显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儿!

“要说呢,大家各有各的理据。”一直没说话的陈鹏年说道,“我改句诗吧‘岁岁年年水不同’,今年的水情不可能与任何一年相同,大家还是议议现在该怎么办吧。鹏年虽然职低位卑,可还是要斗胆直言,我同意前两条就按牛大人说的办,修堤的事情因为涉及到圣谕,只能以后再说!”

“陈鹏年陈大人,”赵世显、杨宗仪几乎同时叫应了陈鹏年,因为杨是从二品便住嘴让给了正二品的赵世显,“我说两点,你可别不爱听,第一、在此的所有人别的不敢说,要论治河经验大约都是有的。第二、违抗圣命的事,就在我们之间也是有教训的。”

“赵大人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陈鹏年的麦秸火脾气、见火星就着,可是出了名的。他听出了赵世显在接他的短,说他没有治河经验和任江宁知府时那场官非,也隐含着说他一个六品撰修没有说话权的意思。陈鹏年伸出手来拍拍自己的脑袋,“这不长得好好的吗?我告诉你赵大人,是好人就不会掉脑袋,是好人就不怕掉脑袋,掉了脑袋又怎么样?万岁爷他圣明啊,他觉得我陈鹏年的脑袋该长着,所以他就给我留下来了!”

“你、你、你!”赵世显脸都青了,干着急了半天,说不出话、喘不过气、缓不过神来,“哼!好、好、好,陈鹏年我告诉,你的脖子不是铁打的。”

“是、是、是,”陈鹏年连声说,“就算我这脖子是稻草的,也不是谁想掐断就能掐断的啊,难道不是吗?赵大人。”

“鹏年,”在一边看了很久的张鹏翮说,“不要再吵了,大家都是为了给皇上办差,犯得着这样吗?再说了,论职务赵大人毕竟是你上司。”

“上司就能对下级这样无礼?”陈鹏年显然对张鹏翮的批评有些不服气,“打人不打脸、接人不揭短呢,对不对。”

“我知道,”张鹏翮转脸对着赵世显说,“世显你也不对,刚才好好的正在议论治河的事,你怎么突然提那些事情?”

“我说他什么了?”赵世显满脸无辜神情说道,“我什么也没说呀!”

“你说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,大家也听得明白,”张鹏翮说,“赵大人,不是张某人说你,你这点不好,啥事情都要高人一筹、事都要压得住别人。其实每个人在世界上都是有强项、也有不足的。你自己完美吗?你不完美!”赵世显抬头看了看张鹏翮,他的一品顶戴上的珊瑚放射着熠熠光芒,胸前的九蟒五爪仙鹤图飘逸无比,赵世显当然知道吏部尚书张鹏翮说他“不完美”,算是很重的话了。

“好了,好了,”齐苏勒说,“我认为牛大人说得有道理,禹王故道虽是前人所留。可是这么多年淤积,下游河底已高高抬起,如果再不修堤束河,恐怕武陟水患永难根除。”齐苏勒顿了顿说,“不管这禹王故道曾经多么合理、有用,可现在看来它已经成为患害。所以我认为,牛大人的意见是根治武陟河患的最好办法。”

“我不同意,”杨宗仪说,“我认为应该坚决执行圣谕。”

“谁作主违抗圣谕,”赵世显说,“那他就得负责,皇上要是怪罪下来,谁拍板谁担着,不关我河道总督赵世显二十四气。”

“赵大人,我怎么发现你说话那么别扭?”牛钮说,“我们大家不是在商量吗?现在不是担责任和推责任的问题,是要拿出个什么方案的问题。”

“我又怎么别扭了?”赵世显说,“我的态度不是已经亮给你们了吗?”

就这样,你一言,我一语,你说东,我说西,你说打狗,我说打鸡,各持己见,争论不休——最后,牛钮对马泰说,“马大人,你回去即刻拟个奏折,六百里加急呈给皇上,请皇上圣裁。”

 

路过何井村,拜谒何塘文定公

 

说实话堵口的事情吵吵嚷嚷没吵出个名堂,总算把方案报给皇上了,按照牛钮的想法,皇上大约会同意他的意见。治河的事暂时无法展开,并不不见得能闲下来,那么多灾民没得吃、没得住,赈灾也不是个简单的事。

第二天,当一丝红晕飞上了天幕,朝霞越来越浓的时候,牛钮取了宝剑,踏着绚烂晨光,迎着微寒的晨风,到了城外的沁河堤上,他叉起腰放眼远处,霞光把河面染得血红,血光粼粼,河水汤汤。

那边不远处有绿营兵在操练,一面面绿旗在远处猎猎飘动,兵丁操练的叫喊声阵阵传来,牛钮心里不禁为之一振。那些绿旗兵,分了两大方阵,大约是杨宗仪带来的抚标与河道衙门所属的河标,分别在操练。

牛钮站在堤上看了一会,便手执宝剑在慢慢舞动起来,剑舞晨光显得很是动人,亮剑翻飞,剑光闪动。牛丁过来叫他吃饭,随手递了块毛巾,他一边擦汗就回了县衙。

张鹏翮、齐苏勒、陈鹏年、莘克敏他们,已经在县衙饭厅里等着了。一进门,陈鹏年就说,“我昨天听说,有些粥厂熬出的赈灾粥,泼身上都脏不了衣服。”

“北溟啊,”张鹏翮说,“你呀,啥时候学会说话夸张了?我们前几天一起去的粥厂,看到他们熬的粥挺稠啊!”

“嗐,那些开粥厂的,”陈鹏年说,“我听说,粥厂都放了不少耳目!你就是到了粥厂门口,他们再往水中下米,也能让你看到稠粥!”

“是不是啊!这么大胆?”牛钮跟张鹏翮、陈鹏年说,“这说明,我们今天去看看是对的。”

“我已经交代了怀河营的仪仗,”赵世显说,“张大人正一品,牛大人正三品,你们都是钦差大臣,我岂敢怠慢?!”

“别那么大动静了吧,”张鹏翮看了看牛钮说,“简单点,就我们几个人,轻装简从就行了。”

“那怎么能行?”赵世显说,“你们可是代表皇上的,这点都做不好,有负圣恩。再说了,在杨宗仪杨大人地头上,他也不会答应啊。”

   “是啊,”杨宗仪说,“你们这样,不但让我很没面子,也让我很为难。为了你们的安全,我已经派出‘抚标’,在通往东粥厂所有路口都放了岗哨。”

“你看这事,”张鹏翮看了看牛钮,有点儿为难地说,“人都派出去了。”

“嗐,”牛钮一边吃着油条,“让他们回来嘛,他们操练他们的。倒不是不领赵大人、杨大人的情,关键是我们要是那样去了,什么真实情况也看不到,也就没意义了。”

“这样,留一部分吧,”张鹏翮说,“反正平时兵丁们也巡逻的,就让他们还装作巡逻去,万一要有什么不周不便,也是个照应。你们看呢,牛大人、赵大人、杨大人?”

“那行吧,”牛钮调侃着说,“张中堂都说了,那还不就这么办?不过,我还有个建议。”

“我知道,”张鹏翮说,“你肯定是想穿便装。对不对?”

“对也不对,”牛钮说,“不对也对。”

“你看你牛大人,”杨宗仪说,“说了跟没说一样。”

“今天我们装叫花子,”牛钮说,“不知大家意下如何?”

“装叫花子干吗?”赵世显说,“脏兮兮的我不干,说不定还染身上虱子呢!”

“我愿意,”张鹏翮说,“我们两个老头子,装一回老乞丐,有意思!”

就这么着,他们骑了几匹马,悠悠达达出去了。他们要去的东粥厂,在武陟县城东四十里处的千秋里。出了武陟县城,路上到处是灾民,乱蓬蓬的头发,扑穂穗的衣服,举着脏兮兮的饭碗。

牛钮让牛丁他们过去,高价买了几套灾民衣服,几个人一路说说笑笑,走了一个多时辰,路过一个叫何井的小村子时,他们问了问还有多远,乡民们告诉他们说,往东再走一里半就到了。

他们商定到了村东,找个合适地方换衣服。可是,就在他们准备换衣服时,却看到村东一个高大牌楼。牌楼上的横匾上写着:“粹夫故里”四个楷书大字。“难道是何粹夫吗?”陈鹏年是修撰,对历史有天生的敏感,他自言自语地问道。

“是的,”牛钮很快接住了陈鹏年的话,“这怀庆府自古人杰地灵,从蔡茂到司马氏,到向秀、山涛,到朱载堉、李商隐、何粹夫④,多以博学和气节著称。向秀、山涛、何粹夫都是武陟县人。我小时候听李欣兰讲过,说何粹夫老家大概在此,没有想到今天会碰到。”

 “向秀的《思旧赋》⑤里:‘悼嵇生之永辞兮,顾日影而弹琴。托运于领会兮,寄余命于寸阴。听鸣笛之慷慨兮,妙声绝而复寻……’那可真是旷古绝唱!”曾经多年写史的陈鹏年很是来了精神,“不过,我还是觉得不很对劲,我记得何粹夫是怀庆府人。这里怎么会是他家乡呢?”

“嗐!这你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,”张鹏翮说,“如果我没有记错,何粹夫应该是生在这里,大约六七岁时迁居到怀庆府的!”

“张大人说得对,”牛钮说,“我也听人这么说过。可惜连个祠堂也没有,想给粹夫上个香、磕个头也不行。”

“行了,”陈鹏年说,“我们就对着牌楼作个揖算了,要知道何粹夫在人称九千岁的大宦官刘谨面前,都当着面说:‘何跪而何跪?’何粹夫是个倔强的骨气人,就这一点我就服他的气!”

于是,他们几个并排站定,对着牌楼作了三个揖。这时,赵世显问,“你们说了半天何粹夫、何粹夫的,他到底是个什么人?”

“他呀?”陈鹏年对赵世显笑笑,打矇起眼睛想了想,说,“好人!”

 

注释:

 

①泽山咸,易经中第三十一卦,也是下经中第一卦。

②闪他个大长脸:不给某人面子、使之难堪。也可用在,说自己被某人闪了个大长脸。

③锦鸡图:清朝官服上的图案,一品仙鹤、二品锦鸡、三品孔雀、四品雪雁、五品白鹇、六品鹭鸶、七品鸂鶒、八品鹌鹑、九品练雀、末入流黄鹂。

④蔡茂:公元前25年—公元47年,武陟县蔡庄人,官至仪郎。为人正直,王莽篡位之后称病隐居,光武帝刘秀即位后复出。蔡茂与斗胆杀了湖也公主手下的洛阳县令董宣,关系甚密。司马氏:即司马懿、司马昭、司马师、司马炎等晋朝帝王的统称。武陟民间传说,在离司马懿故乡交界的武陟县司马冈村,历史上曾经有个偌大的果园,司马懿就是寄居在果园中的一只白狐仙。一天雷雨大风,果园墙坍塌,司马懿溜了出去,化作人形,成就了一代霸业。向秀227—272年,武陟县西尚村人,竹林七贤之一,嵇康被杀后,迫于情势入朝先后任散骑侍郎、黄门侍郎、散骑常侍等职。山涛:205—283年。武陟县西小虹(音:将)村人,竹林七贤之一。因为与司马氏的亲戚关系而最早入朝为官,官至侍中尚书右仆射,主持吏部数十年之久。韩愈:祖籍河北昌黎,在怀庆府孟县市人长大。朱载堉:怀庆府人,中国五声音阶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的创造者。李商隐:怀庆府沁阳市人,晚唐诗人,与杜牧合称“小李杜”。何粹夫:即何塘,字粹夫,号柏斋,1474年生于今河南省武陟县詹店镇原何井村(在现何井村北约500米),后随父亲迁居怀庆府。官至礼部尚书,谥何文定公。

⑤《思旧赋》:晋朝向秀的名作,向秀惧于司马氏威逼,从洛阳应举归来,路过嵇康旧居时,深感压抑、切切悲痛、郁闷万分中所作。鲁迅先生在《为了忘却的纪念》中说,“年轻时读向子期《思旧赋》,很怪它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,刚开头又煞了尾。然而现在我懂得了。”

 

  从温柔乡到奈何桥①

 

崇德八年八月九日,牛钮的皇爷爷皇太极,忙了大半天了,他觉得非常累。他一天下来,接见了前来进贡良马的图默特部的甲喇章京等好几批人。后来本打算去看看上场战争的战利品呢!可是那天,他就是感到累,有种说不清的不舒服。

他想到外边的山上转转,可走到了半路上,又突然改变了主意,让浩浩荡荡的仪仗掉头回宫!可是,就在调头回来的路上,他还在闷闷地想着,回去干什么呢?他想了又想,觉得回去也没意思,他又想让仪仗再调头上山。可是,又觉得这样来来回回折腾,下人们……

快要进盛京城了,来来往往的臣民们听到了敲锣打鼓仪仗,便纷纷纭纭跪地迎驾。那种万民臣拜的场面,让他心中立刻澎湃起来。男人一心潮汹涌起来,最容易想起女人。于是,他就想起她来了。

他心中暗自决定:到庄妃那儿去。用强健的身体给她带去山呼海啸般的快乐,在“被翻红浪”中,顺便把那个事了结了。那天,他盛怒之下,打了她一记耳光。要不是那个人,是自己的亲兄弟,他会杀了他!

他坐在轿子里走着想着,想着那个让人神魂颠倒的女人——实在地说,她是那种很女人的女人——要温情,她可以给,要风情,她可以给,要疯狂,她可以给,要刹那永恒的成就感,她还可以给。可是,她又是个很男人的女人,似乎她天生是个政治动物。她有心计、有野心、有气度,甚至,有着某种雄才大略的性格迹象。

走着想着,他已经走在了宫中的亭台楼阁间曲弯幽静的小道上。天擦黑儿了,他远远就看见了,她的乾宁宫中红红的亮着灯呢!他心中涌过一抹激越与冲动——他想,能够永远给男人冲动的女人,多了不起啊!

武则天就是,能让你欲仙欲死、欲罢不能,恨不能化作她身上的一滩清水——他想,厉害女人总是有些共性呢!譬如:走路,头颅高昂,仪态万方。譬如:做事,思虑缜密,神色安定。

想着、想着,就进得乾宁宫了,东暖阁寝宫那个阔大的坑榻上,飞扬出多少个鸾凤和鸣的欢叫、又演绎过多缠绵悱恻啊!

一个宫女正在给小皇子福临洗澡,他6岁了,招人喜爱。见他进来,福临高兴透了,调皮地站在澡盆里,左手抓住小鸡鸡,右手扶着盆沿,“儿臣福临,叩见皇阿玛!”

他笑着走过来,捏了捏他粉粉的脸蛋儿,又逗了逗他干枣似的小鸡鸡,佯装发怒道,“哪有你这样,叩拜皇阿玛的?”

福临不笑了,眼巴巴看着他,“我要是当了皇上,就不拘泥这些礼节。”还振振有词地说,“明明是我洗澡在先,你进来在后嘛!”

皇太极愣住了,心想:“他要是当了皇上?”那种说不清的不舒服,又回袭了过来。一边的庄妃早也愣怔了,愣怔中反应过来后,她挥起巴掌在福临屁股上狠狠打了起来。小福临哇哇哭叫。

皇太极蹲下身子,替福临抹了抹泪,“你看你,把孩子屁股都打红了。”

“小小年纪,没大没小,长大了还得了?”说完又吩咐宫女,“把他弄那边睡觉去吧。”

宫女和福临走了,庄妃愣愣站着默默看着皇太极,满眼水波柔情仿若碧水连天,清幽幽、亮晶晶,含着委曲,带着娇媚。皇太极对着她的眼神,他仿佛看见了长白天池,痴眉瞪眼地发着呆。

在某个瞬间,他的头痛了一下、心抽搐了一下、胸口沉闷了一下——满脑子乱哄哄的空白?继而,他似乎看见了闪电、听见了雷声,他使劲闭了闭眼,又使劲地睁开——她还那样看着他,流波含笑、眉目传情——

他的眼神骤然光亮起来,猛然间他大步走过来,把她紧紧抱在怀里。她感到自己的骨头都在嘎巴巴响了,轻轻闭上眼睛任凭他胡乱吻去,他的手顺着上衣后襟伸进去,从后肩到丰臀间游龙般捏摸抚弄,他把两只手抓住她的臀尖,两拇指对应着、交错着轻抚,“还在生我的气?”

一边娇喘着,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
他忽然把她横抱起来,放在了坑榻上……

她时而蜷缩,时而舒展,不停扭动。那天,他好像在报仇似的,狠狠地、狠狠地、像要把仇人杵成粉末!她舒展在他那强健的身体下,她跟他这么多年了,他从没有如此粗暴过,她感到自己的灵魂早已飞了,气喘尽了、骨头苏了、乏力透了……

他还在使着劲不停问她:“你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她浑身战栗、眼泪嗽嗽,“你看妾妃像那种人吗?是他逼我,他还说我‘你以为你是好东西?连洪承畴那老杂种都弄得,我堂堂和硕睿亲王就弄不得?!’”

“好你个多尔衮,我让你弄、让你弄!”他咕哝着就更疯狂了……他周身通红、浑身战栗、眼冒凶光,牙齿嘎嘣响——突然,他的身体山崩地裂般坍塌下来,她感到好重、好重!

从他鼻孔中蹿出的鲜血,把她的脸喷成了关公。接着从他嘴里涌出的鲜血,让她丰满的乳房成了漆红的小碗。她猛地把他推到一边,三下五除二随便穿了衣服,用福临洗澡的剩水抹了把脸就冲了出去,“出事了,快来人哪、快来人哪……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这个女人真是可怕

 

代善、多尔衮、范文程等大臣都来了,三嘴两舌议论了半天,最后决定举哀三天。

大臣们都散去了,只剩下些守灵人,庄妃佯装上厕所,悄悄回去要了辆小车,叫了个忠诚仆人,奔睿亲王府而去。

睿亲王府的家丁见是庄妃来了,自不敢怠慢,没有禀报就放她进来了。多尔衮的福晋是她亲妹妹,这正是他们明来暗去的掩护。

她还没进门,就听见了多尔衮的冷笑,让她不由得一激灵。远远的她就看见他端坐在桌案上首的木椅上,血气或是欲火弄得他火烧火燎,他不停地搓着手。

她款款走了进来,他们相互见礼之间,识相的下人早已退了去——她看着他,他也看着她。忽然,他起身走向了她,还有几步远就急不可耐扑了去,双手箍住她的蜂腰,大口喘着粗气,两条舌头熟练地黏缠起来。他熟练的手,熟练地在她裳裙间找到了缺口……沿着圆润的曲线,一点点游动——忽然,她挣脱了他,“我们有的是时间,我今天来是和你说别的事情。”

“我知道你来干什么。”他一边说着,继续固执在她身上。她不耐烦了,想再次挣扎却被他抱得更紧了,“那个事我们没法商量,这种事情我不会让步,你不要枉费心机了。不过,我会把你娶了,一样的皇妃,一样的荣华,也不会饿—了—你的……”他一边色迷迷地坏笑着,一边摸索到了她的私处!

她猛然用力挣脱了他,啪地给他一记耳光,“你以为姑奶奶稀罕那破玩意儿,世上的好男人还没死光呢!我告诉你吧多尔衮,这皇帝还不知道谁当呢!你们兄弟间还有代善,诸皇子中还有豪格——你真是个钻夜壶不知深浅②的东西。哼!”

多尔衮愣了,他没想到她敢给他一耳光,更没想到她对政治的冷静,已经达到残酷的境界——她的确比自己更清醒!清醒得让人觉得可怕!!

“我告诉你多尔衮,如果你扶植福临继统,由你来摄政,谁也说不了什么,跟你当皇帝没什么不同?”她的眼睛正直地盯着多尔衮说。说完,扭头就走了。他愣怔着,看她裙裾飘摇而去。

皇太极猝然驾崩!一场权力角斗,浮云初起、山雨欲来——

就在庄妃去睿亲王府之前,多尔衮几个兄弟刚刚来过,在多尔衮的客厅里,气氛有些紧张!多尔衮双手紧握,不时地松开,再用力握起。良久,他长长呼出口气来,看了看兄长阿济格,还有弟弟多铎。他们俩,正急切等待着他开口说话,阿济格说:“你倒是说话呀!娘舅阿布泰和固山额真阿山都说了,正黄、镶黄两旗中,愿立和硕肃亲王豪格的没几个人!”

多铎说,“哥啊,哥啊,你怎么到了关键时刻成这样了呢?机不可失、时不再来啊!”

平素以果断著称的他,到底没表态。他最后只说了声,“你们先回去吧!”

他其实是告诉阿济格和多铎,你们先准备准备、看看情况再说。其实,在他心里已暗暗决定:全力参加这场角斗!

可是,刚刚庄妃的一番话,着实给他泼了一头冷水。

正白旗和镶白旗的兵马,在阿济格、多铎的指挥下,开始向盛京方向运动。

很小时候,多尔衮就深得努尔哈赤喜爱,十几岁就掌管旗务。努尔哈赤晚年,曾经传放出过多尔衮为汗、代善摄政的口风。可是,努尔哈赤死后,母亲被逼殉葬!心机极深的皇太极做了汗王。

凭心论,皇太极对他们兄弟不能算薄,但再不薄,能比自己……

代善,是努尔哈赤第二子,皇太极的同胞兄长。幼年即参与政事,东杀西讨,战功赫赫。他掌握着正红、镶红两旗,实力不容小觊。不过,他已年过花甲、一身垂暮了。

豪格是皇太极的长子,文韬武略,不在自己之下。早在努尔哈赤建国时,他就开始了扬鞭策马、驰骋疆场的生涯。而且皇太极诸子之中,惟有豪格成年了。他知道,在人们心中,子继父位比弟继兄统,更容易接受些。可是,要是让豪格……那……

终于,诸王、大臣,合议继汗的时候到了。

一大早,多尔衮就去了皇宫,路过三官庙时恰好碰到了索尼,他想试探试探索尼的口风,可索尼说,“先帝有诸多皇子,继承者必是其中之一。”这让他很失望。

开会了——

没想到鳌拜倒是最先走了出来,“先皇既逝,就当立皇长子豪格为汗王。”

“你给我退下,众王还没说话,你多什么嘴?不知道天高地厚!”多尔衮怒目圆睁,训诉了他。

鳌拜有些不服气,看了多尔衮一眼,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
“论德、论材,于国、于家,都应该睿亲王多尔衮,继汗位”。多铎走出来说,“苍天可鉴,我多铎没有私心!”大家把目光,又齐刷刷地对准了多尔衮。多尔衮,一句话也不说。其实,多尔衮一直在等待,等待一个他们亲兄弟之外的人,来赞同多铎的提议。

可是,很长时间过去了,并没有这样一个人站出来,他心里有些沮丧。

 

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儿皇帝滋味不好受

 

 “睿亲王,你说话呀!”多铎急着了,“你要是不愿意,就应该让我继位,大家别忘了。太祖(努尔哈赤)遗诏中,还提到过我呢!”

“太祖遗诏里还提到肃亲王豪格呢!”多尔衮气愤得不行,他对这自己个说话没谱,关键时候乱放炮的兄弟,没好气地说道,“你们俩都继位?”多尔衮何等聪明啊,就他那一句话,就既否定了多铎,也否定了豪格。

多尔衮眼前一会儿出现自己身着龙袍,耀武扬威的幻觉。一会儿,又不得不面对豪格等人,怒目圆睁的现实。在他的幻觉中,庄妃的声音在疯狂叫嚣:还不知道谁当皇帝呢?还不知道谁当皇帝呢……她的声音把多尔衮搅扰得心烦意乱,他的脸上热烘烘的,耳朵更是烧得不行。他一边摩挲着自己的脸,一边惊恐万分地想道:“那个女人,好厉害啊!”

最后,多尔衮站起身来,“立皇九子福临吧,这个孩子聪明伶俐,或许将来可成大器!”大家先是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再低头想想,谁也不好再说什么了。

是的,多尔衮最终选择了福临——那个出生时出现过诸多详瑞,好像天生就是皇帝材料的皇九子。皇帝,那是什么啊!在别人眼里,他至高无上——琼楼玉宇,玉光朱柱,幽房曲室,金虬伏在画栋下,玉兽昂首宫门前,珠光宝气,金碧辉煌——金碗、金筷、金烛台,金龙案、金龙椅、金龙床,只要他愿意,靴子都能做成金的来。

可是,在摄政王多尔衮眼里,福临又算个什么东西呢?小皇帝、儿皇帝、胎毛未褪,乳臭未干——狗屁皇帝!!他只要跺跺脚,说不定能吓得他尿裤子!小皇帝,只是他的一枚棋子罢了。一枚能确保他的欲望、专横的棋子罢了。

福临继位,是妥协结果,是多尔衮“挟天子以令诸侯”的策略。用多尔衮的话说,“不是皇父摄政王我念及先帝恩德,这皇帝就是我的——就像是——天下小雨儿,打了百层雨伞,淋(轮)一百淋,也淋不到他福临!”

小皇帝即位后,清军、明军、李自成的顺军,三股军事势力若燃烧的山火,咔啪啪火并起来,清军迅速崛起了——其中的关键人物多尔衮,迅速成为闪亮耀眼的政治明星。

清军入关后,势力和实力大大扩充,抢占地盘、掠夺财富直到天下一统,都能看到多尔衮矫健的身影,或是多尔衮幕后策划的深沉面容——那是他抹不去的功勋。随后,多尔衮的骄纵和贪欲,也膨胀到了极点。

皇帝玉玺由他拿着——他让小皇帝颁布圣旨,剥夺了豪格的辅政王,把辅政王由四名减到两名。只剩下他和济尔哈朗——一济尔哈朗,一个胆小怕事的老实人。四个月后,他授意济尔哈朗让各部院提出幼帝尚小、不谙政事,凡事直报摄政王,以便速作裁决,免得贻误国事。

多尔衮是个睚眦必报的人,谁给他个初一,他必定还你个十五。实际上,从合议继统那天起,他就开始了清除异己的行动。当然,首先要打击的就是二哥代善,他深知代善的资历、地位、影响,不容小视——早在努尔哈赤时,代善就被封为四大贝勒之首——人称大贝勒。

努尔哈赤死后,是代善极力推荐皇太极,使他继承了汗位。更让多尔衮气愤的是,皇太极死后代善是最坚定的立皇子派,是那个派系中的扇鹅毛扇③者。多尔衮想来想去,觉得自己一生的背运,似乎都与那个老东西有关。

早在皇太极驾崩之时,多尔衮去找过代善的儿子阿达礼,说,“只要你写封举荐我为汗的信,在朝堂议事那天拿出来。到时候我当了皇帝,就封你为铁帽子王。”

阿达礼先是坚决反对,后来又有点犹豫不决。多尔衮看透了他的心思,“你想清楚了,你就是不写我也要当皇帝,到了那时……哼!”阿达礼太了解多尔衮了,所以想前想后还是写了。

就在议事那天,多尔衮揣着阿达礼的举荐书,在最终妥协立福临为帝之后。多尔衮眼角流露出阴冷的杀气来,嘴角上挂着狰狞的笑意走到中间,从怀中取出那封信朗朗诵道,“和硕睿亲王多尔衮,材周而敏捷,志大而刚强,十数年拼于敌前,数百计驰骋疆场……若由睿亲王多尔衮继承大统,则是江山社稷、黎民百姓大幸……”

朝堂上很多人脸上开始出汗,许多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也有的人心里澎湃着愤怒,在暗骂着那个写信的人?这时,只见多尔衮猛一转身,指着阿达礼,“阿达礼,本王与你前世无仇、近日无怨,你何故用如此歹毒的招法加害本王爷,陷本王于不仁、不义、不忠、不孝、僭越篡逆之中?!”

阿达礼浑身是嘴,也说不清楚了。

很快,他被刽子手拉了出去,砍去的头颅,被扔回朝堂。

代善静静坐着,面色山那样沉静。多尔衮冷眼观瞧,在心底涌起阵阵复仇的快感——他心中的笑声,比夏天的惊雷还要嘹亮,“代善啊代善,哼,你这条忠实的老狗,立皇子的目的不是达到了吗?那好吧,就用你亲生儿子的鲜血,来祭奠你的胜利吧!哈哈哈!——咱们骑驴看唱本儿——走着瞧!”

 

注释

 

①奈何桥:传说中连接阴间与阳世的那座桥,旧时说书人说人死时常常用,“喝了孟婆汤,过了奈何桥”。

②钻夜壶不知深浅:骂人的粗话,比喻人做事情心中无数还在瞎懵。夜壶,尿壶的俗称。

③扇鹅毛扇:戏剧中诸葛亮或类似诸葛亮的谋士们,总是身穿道袍、手执鹅毛扇子的打扮,引申为出谋划策的人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赈灾污吏,血洒粥厂

 

该换衣服了,却又为难了。再怎么说,也不能站在马路上换吧?还是齐苏勒眼尖,他看见几十步远的地方有个庵棚,大约是种瓜户懒得拆去的瓜棚。赵世显死活不干,说脱了官服穿丐装,让人心里不舒服,不吉利。

“这怕什么?”牛钮说,“官员穿了丐服就是乞丐、乞丐穿了官服就是官员?没那么玄乎吧。”

“反正觉得不舒服,”赵世显说,“心里像吃了苍蝇。”

“这样吧,”张鹏翮说,“你跟牛丁、还有你的那个崔大、还有我的马夫,你们几个就在村边等待,我跟牛大人去。”

“我也去……我也去,”陈鹏年、齐苏勒争着说,“我们不在这儿看马。”

就这样,赵世显他们在村外,牛钮、张鹏翮他们乔装成了灾民,换上衣服后张鹏翮看着牛钮在笑,牛钮也看着张鹏翮在笑,牛钮说,“好像哪儿还是不对?”

“哪儿不对?”张鹏翮说,“我看你活脱脱就是个乞丐嘛!不过……?对了、对了,你的脸也干净、太红润了。”

“哈哈,”牛钮说,“我就是觉得你的脸不对劲。”说着牛钮走到棚外,伸头探脑踅摸了一圈,就看见了边上有个废弃的锅台,他走过去伸手在锅台内抹了抹,十只手指就黑乎乎像炭翁了,然后洗脸似的在脸上“洗”来“洗”去,张鹏翮看着牛钮,笑得是鼻塌嘴歪。

到了棚外边,每人捡了根曲曲弯弯的打狗棍,像模像样地朝东粥厂走去。没走多久,就远远地看见了“武陟赈灾东粥厂①”的横幅,横幅在微风中忽忽悠悠。灾民们越来越多了,一个个面黄肌瘦,走路慢慢吞吞,一脚踩不死个蚂蚁。

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了,蓬首垢面的男人、女人、孩子,都穿着扑扑穂穗的衣服,颤颤巍巍举着饭碗,眼巴巴看着远处锅里冒出的热气,蒸气把粥厂附近弄得云里雾里的。他们挤挤挨挨渐渐再向前,就看清了二十口特大赈灾锅,围成一个巨大的口字形,粥厂干活的人忙忙碌碌着,设在西南角通道里挑水的、背米的、送柴的络绎不绝,挑水人进得棚内连桶也不放,把担子一头的水桶放到锅边,就着锅台沿子哗就倒进了锅里。

在锅台外边灾民前边,站着一排怒目圆睁的兵丁,一个个撩眉竖眼凶神恶煞似的。为首的那个尤其凶恶,他面前摆了张还算像样的桌子,坐在桌后的柳圈椅上的他,翘着二郎腿浑身乱抖索。窄窄的前额上青筋暴突,小小的三角眼深陷进眼窝。他手里搦着一杆牛皮鞭,练手段似的不停打着响鞭。如果看见哪个灾民挤得凶了,他就拿眼神扫一下某个兵丁、再扫一下那个人,那个兵丁就会狼狗似的冲过去,劈头盖脸一顿暴打。

牛钮与张鹏翮相互交换了个眼神,慢慢退出了人头攒动的人群,拦住一个刚刚打到粥的老太太,把那个老太太吓了一跳。牛钮看看老太太的碗,粥面上立刻出现了自己的影子来,连脸上抹的锅黑都影影绰绰看得见。拿筷子在碗里轻轻一搅,自己的影像立刻粉碎了。把筷子摁在碗底划拉着捞一下,竟然连一粒米也没有捞到。

牛钮放下了筷子,看了看身边的张鹏翮,张鹏翮早已紧紧地咬紧了牙关。他们两个交换眼神后,牛钮对陈鹏年、齐苏勒使了个眼色,朝着那个为首的兵丁努了努嘴,他们俩便吵嚷挤插着,向那人而去。

“老乡们都听着,”陈鹏年、齐苏勒站到那人桌前挥手大声呼喊,“按照大清律,赈灾粥厂的米粥,插进筷子要是倒了,粥厂的的官员就得人头落地。可现在你们看看你们碗里的粥,还有锅里正熬着的粥,泼到身上都不脏。你们说,这是为什么?”

“设粥厂的贪了黑心米……”人群中一片喊叫……

那个坐在柳圈椅子上家伙,倒是早就站起来了,可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镇住了,他愣怔着站看他陈、齐二人,好半天才回过神思来。他猛然一挥手,粥棚四周的兵丁忽喇喇围了过来,一把把闪亮的腰刀,放着逼人的寒光,闪烁在陈鹏年、齐苏勒面前。

那个家伙进得圈内,想伸手去掇陈鹏年的下巴,没想到陈鹏年挥手就是一耳光,打得他原地转了几圈。正当其他兵丁挥刀欲砍之时,牛钮与张鹏翮大喝一声,“住手!”他们双双举起了自己的印信,官兵们和百姓们一看就明白了,扑通通跪了一地。

牛钮、张鹏翮走上边上的小土冈,牛钮想让张鹏翮讲几句,张鹏翮说牛大人你讲吧。牛钮想了想也就不再推辞,“父老乡亲们,我牛钮,还有大学士张鹏翮张大人,代表朝廷给你们谢罪了,我们对不起你们啊!”台下的灾民百姓一听,都呜呜喇喇哭了起来,牛钮的眼睛也湿了,“我们没有选好人,给你们赈灾解困,我们派来的人,他们不知道:为了谁干、谁叫他干、该干什么、该怎么干,我们对不起你们啊……”牛钮看了看呜咽着的百姓,又看了看跪着的官兵,突然指着为首那个吼道,“你还有话说吗?”

“大人饶命、饶命啊大人,”那人一边磕着响头,“小的再也不敢了。”

“你呀,”牛钮冷冷说道,“今生再也无‘再’了。”然后,他对那些跪着是官兵道,“送他上路吧。”

他的脑袋,落在了地上……

 

咀嚼绮梦,圣旨来了

 

“真是不看不知道,一看吓一跳啊!”陈鹏年长长叹了一声,“粥厂这么多问题,我们大意不得,是不是到其他粥厂也看看。”

“不用了,”牛钮说,“看也得过几天得闲再看,现在只要把这个黑心官员的头颅,遣快马轮流传送到各个粥厂,我想就没有人敢了。”

“北溟啊,”牛钮问陈鹏年,“总共设了几个粥厂?”

“四个,”陈鹏年说,“这个是东粥厂,南粥厂在钉船帮,北粥厂在谢旗营,西粥厂在西小虹(红)——那个村名可是够怪的。”

“你呀,”牛钮哈哈大笑起来,“连翰林院修撰,都读错音了!”

“没有啊,”陈鹏年满脸无辜地说,“就是彩虹的虹嘛,我怎么就读错了?”

“嗐,错就是错了嘛,”一提县西小虹,牛钮的心微微一颤,连脸上都出现了瞬间的动容,不过他很快平抑了情绪,“是那个虹字没错,在武陟就得念虹(音:将)。”

他们准备返回了,一边悠悠达达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,聊着聊着牛钮就不吭声了,他恍惚间回想起昨晚的梦来——

在梦乡里他飘飘忽忽游荡着,就看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好像是在修武的云台山中。梦里的山峰很挺拔,山崖很峻峭,山沟很深邃,瀑布很洁白,水潭很清幽,树很绿、草很茂,鸟儿叫得很动听……

在梦里自己竟然又年轻了回去,二十来岁的英俊少年,走在秀山丽水之间,眼神一忽闪他就看见了那个婀娜身影——是她,是她,绝对是她!

他慢跑过去追她,她也加快了步伐,他快她也快,他慢她也慢,似若游戏——无奈之中,他悄然加快速度,可明明没见她回头,却在他快要抱住她时,她精灵般飞了去,无影无踪了。

情急之中他大声呼唤她的名字,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沟沟壑壑间回荡——他的声音在他房间里回荡,他惊醒了自己——片刻之后,又重重躺下。

他想起了,当年进京赶考之前,虹妤送他的情景。那时候,她们家也在西小虹。出了西小虹村村口,一望无际的菊花快要开放了,数不清的微微开放或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儿,在微风吹拂下,一涌一涌、一浪一浪……她送了一程又一程,一程、一程,一程留恋,一程凄婉,一程眼泪,一程抽噎……

“你回去吧,等我好消息!”就要分手了牛钮低低说道。

虹妤却哇地哭出声来。

她一边哭着一边点着头,泪水快赶上秋汛的沁河水了,他掏出一方柔软的绢帕,轻轻拭在她脸庞上,这一拭她就哭得更痛了,偎在他怀里一嗝一嗝的——最后她抹去睫毛上的泪花,用夹杂着哽咽的声音说,“你走吧,心里有我就是了!”

他跨上骏马,高高扬起鞭鞘啪地抽在马身上,马儿先是一激灵,然后四蹄撒欢蹿了出去,在无边的菊海边趟起缦缦尘埃……他深深知道,那个女人对他的爱——精神的依赖、神思的寄托,早已超过了她自己。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,纯洁的心灵、洁白的爱恋,刹那间幻化成了永久的期待——她她她她她她她期待到什么?

牛钮一边走着一边想,她期待到了空空荡荡、缥缥缈缈、荒芜凄凉?这就是命运吗?

是的,有些人,天生就该活在命运巧合之中?

命运?命运吗?唉!命、命、命,天注定、天注定啊!

还不仅仅是命,还因为那个——意象——她所有的殷殷期待着的意象化身——那个厚颜无耻的家伙——我牛钮——给了她终生的荒芜和凄凉!

就这么着,牛钮就想起了父亲福临来——那个生在盛京的颇具传奇色彩男孩,据说她额娘怀上他时有红光缠身,裙裾间仿若龙蛇缠绕,有侍女惊呼着奔向她,红光却烟消云散、了无踪影了——可是,又怎么样呢?父亲要是命好,还会到那佛的世界,去追求清静吗?

牛钮就这么想着,就独自苦笑了起来,弄得张鹏翮他们,甚感莫名其妙!再远些的地方有一团黑点,正迅即向他们奔来。

还有许多百姓、游民,三三两两向东粥厂走,也有吃饱了的箭步如飞反向走回的,赵世显他们似乎已看到了他们,因为他来来回回踱步的神态,显得安静多了。牛钮一边走一边看见——远处几个黑点,还在向他们快速运动。

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皇祖母——她说过,她生福临前曾梦见有仙人递给他一个孩子,她接他过来放在膝盖上,那仙人化作紫色云雾,缭缭绕绕,久久不散——皇阿玛福临,果然当了皇帝。

可当了皇帝,就等于幸福吗?大约皇帝是很幸福的。可幸福的皇帝,连儿子都不能保护吗?还用让那个黑衣人,把他送到李欣兰家,让人家冒着生命危险,把他养大吗?张鹏翮、陈鹏年、齐苏勒他们,也看见了正奔向他们的黑点——那是几匹快马。

他们刚刚与赵世显他们汇合,那几匹马就到了他们身边,“圣旨到……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黄河柳啊,啊黄河人

 

中间的骑马人飞身下,马高呼喊:“左副都御史,牛钮等人接旨!”

牛钮、张鹏翮、齐苏勒、陈鹏年等官员,齐刷刷跪了一地,路过的百姓也跪了一片!

“牛钮、张鹏翮、齐苏勒、陈鹏年、赵世显、杨宗仪听旨——‘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尔等所奏,南岸挖河,以刹水势,北岸备料,堵塞决口之治河方略,均依准奏。众官员既身在灾区,就要心系灾民,给百姓谋福祉,为朝廷建功勋,方不负朕之厚望。钦此!”

太监传完圣旨,他们齐声道:“谢主隆恩,吾皇万岁,万万岁!”

皇上的意思很明显,同意前两条,修坝之事只字未提,说明皇上不同意。牛钮心里有点儿不是个味儿,可又有什么办法呢!圣命难违!牛钮沉吟片刻,也就释然了——因为,他知道,自己提的既是三项措施,又是三个步骤,前两项是当务之急,后一项则是长远之举。

他也想到了还得向皇上说明,头疼医头,脚痛医脚,事倍功半。而且根据他对地形的勘察和水情的了解,如果这段河堤不修,钉船帮到詹家店水患将会反反复复,永无休止。

前已说过,武陟河防要解决的不仅是黄河,还得把黄、沁绑在一起,一并解决——治沁不治黄,治黄不治沁,都等于白瞎。黄河河道素有“铜头铁尾豆腐腰③”之说——而武陟正处于万里黄河的腰眼上,而沁河口是腰眼中的腰眼。

由于黄河泥沙的淤滞,武陟、阳武、开封往东到大海,事实上是个慢上坡,下游行水越发困难,水流渐缓、泥沙渐沉、河床抬高,是谓悬河。其实,看着清凌凌的沁河水,也是携泥带沙的,从出山地入平原的五龙口,直到武陟到钉船帮,也越来越高了。

就全国地势来说是南高北低、西高东低,河南省地势也大致如此,往南行水相对困难,往北行水势如跑马——如此看来,这黄沁二水就跟风水先生似的,一眼就看准了武陟这个行水宝地。 

所以牛钮还是觉得,钉船帮到詹家店的河堤,必须得修——换句话说,只有锁定沁河口断却河水北行路径,逼河东流才有可能。

牛钮在沉沉思索时,赵世显的脸上倒像是拂着春风,他一会儿看看牛钮,一会儿看看张鹏翮,牛钮有点带脸了,久久回不过神来。

临行前皇上说的话,还在他耳边回荡。他想,皇上不至于那么健忘吧。他又往深处想了想,觉得皇上没提那个事,也不完全说明他反对这么做——很有可能的是,另外有人上了折子,皇上拿不定主意了。

应该是这样。他想起了皇上:“相情而断”那句话。觉得皇上当时的意思是,在万不得已情况下,我可以先斩后奏。想到这儿,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。这时,张鹏翮叫他,“牛大人,你看怎么落实圣喻啊?”

“哦,”牛钮从思索中走了出来,想了想,“我们分分工吧,杨宗仪杨大人呢,”牛钮说道,“由你,向黄河南岸开封府的中牟、祥符、荥阳,动员青壮劳力,一律到邙山脚下,开挖引水河道。并且负责在黄河北岸之怀庆、卫辉、彰德三府,征调民工,准备麦草、秫秸、石料,年底之前,堵复决口。”

“张鹏翮张大人,你老兄也不能歇着,以你的影响和私交,说服直隶总督赵弘燮:向直隶之长垣、滑县、东明等县,紧急征调堵河物料。”牛钮叫张鹏翮道,“恐怕要与他讲明,堵武陟决口,直隶才是最大的受益者。”

“赵世显、赵大人,”牛钮说,“你明日起即赴黄河南岸,负责勘察河道走向,行径路线,标定好尺度。同时,负责各地物料的督促验收!”

紧张的施工开始了。大家各司其职,各专其职——至少,表面看来是如此。连年不断的水灾,使堵口备料都越发困难了。要不是当年张鹏翮任总河时,就开始在黄河两岸滩区,种植了好多柳树,现在就更是无料可备!

柳树根须发达,春天里随便折枝,插在潮湿土地上。不多日过去,就会长成惹人喜爱的小柳苗!如果砍些胳膊粗的柳棍倒栽地上——当地人叫“栽柳椽④”,那些柳棍的确颇似建房用的木椽。就在当年,它们就能成为柳绦漫舞的柳树——那叫垂柳,当地人直接叫“倒栽柳”。如果是正栽,柳树枝条就会往上长,那才是柳树。

你任何时候到了黄河滩,见到最多的树肯定是柳树。因为,其他树种,讲究颇多,很难养活——而柳树不讲究,就像黄河滩里的黄河人,万万千千的黄河儿女不责天、不怨人,适地而植,落地生根,仰视蓝天,守望故土——即使河滩里处处是盐碱、年年有灾荒,他们也不愿意离去——

那黄河、黄河水、黄河滩、黄河涛、黄河浪——早就浸润到他们的血液里去了,成为他们血性的一部分,成为他们血气的一部分,成为他们性格的一部分,成为他们命运的一部分!

别的不说,快要入冬时节了,你看看黄河滩里,成千上万的黄河人,在南岸的黄河滩里,冒着十月凛冽的北风,干得热火朝天——乡民们光脚、赤臂、裸腿、挥锹——在某些早晨,踏着薄冰咔嚓咔嚓响……

 

注释

 

①   东粥厂:即现在的武陟县詹店鎮东厂村,该村整体上是个高冈,也符合当年设粥厂的基本条件。笔者舅舅家就在该村,小时候总觉得那个村名怪怪的,更奇怪的是在该村往东、往南不到三公里就到了原武县,整个原武县的人都叫它“西厂”。这说明“东厂”这个词,从一开始就不是个固定的名字,而是一个方位词与名词组合起来的词组,所以才会出现东厂西的人叫它东厂、东厂东的人叫它西厂——一村二名的奇怪现象。

②   铜头铁尾豆腐腰:形容黄河河道的民谚,意思是黄河河道头尾相对固定,而中间是脆弱、不定的。

③  栽柳椽:实际就是栽柳树,直到现在春天栽柳树,还沿用这种方法。而民间的叫法还是:栽柳椽。由于离家时间久了,知道是那么回事,可就是怎么想不起来:“栽柳椽”三个字了。没有办法打电话回老家,问了几个朋友都想不起来,最后打到儿时一个玩伴的兄长家,他们一帮人正在喝酒,晕晕乎乎的他们,不知怎么就想了起来。我大叫:快哉,快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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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2008-05-24 21:59